我开宾利去相亲,故意点5200块龙虾试探月薪1万1的相亲女,她结账后的一句话,让我当场手抖,结局你绝对想不到!

2026-01-01 23:12:12 115

我叫苏明。

这个名字普通得就像路边随便捡的石子。在苏家,我也确实像颗石子——不起眼,硌脚,谁都想踢开。

今晚的家族聚餐,我又迟到了五分钟。

推开包厢门时,圆桌已经坐满。主位上是父亲苏振国,左手边是大哥苏昊和他的未婚妻,右手边是二姐苏晴和她的丈夫。我的位置在靠门的地方,上菜口旁边。

“又迟到。”

父亲没抬头,夹了块鱼肉。

母亲在旁边打圆场:

“路上堵车吧?小明公司远。”

“就他忙。”

大哥笑了声,那笑声轻飘飘的,落在桌上却沉得很。

我没说话,坐下。服务员开始上菜,热气从转盘中央升起,模糊了对面那些人的脸。其实不模糊我也记不清——他们的表情这些年都差不多,客气里带着疏离,关心里掺着算计。

我是苏家第三个孩子,也是唯一一个私生子。

母亲当年是父亲公司的秘书,怀上我时父亲已经结婚十年,有两个孩子。我的出生是个错误,是苏家的污点。父亲把我接回苏家时,我七岁,大哥十二岁,二姐十岁。从那天起,我就住在三楼最西边的房间,离主卧最远。

“苏明,下个月昊昊订婚宴,你的座位安排好了。”

二姐苏晴突然开口,声音甜得像抹了蜜,可我听得出里面的刺。

“就在最外面那桌,和几个远房亲戚一起。你没意见吧?”

我夹菜的手顿了顿:

“没意见。”

“你能有什么意见?”

大哥接过话,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,袖扣是定制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“苏明,不是我说你,都快三十了,还在那个小公司混。爸给你安排的岗位你又不愿意去,非要自己折腾。”

父亲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不争气的摆设。

“你大哥说得对。”

父亲放下筷子。

“下周一去集团报到,从项目部副职做起。别再说你不适合,适不适合,做了才知道。”

又是这样。

每一次家族聚会,最后都会变成对我的批斗会。我不去集团,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——大哥的领地,我去就是自讨没趣。我在外面那家设计公司做了五年,从小职员做到项目组长,薪水不高,但踏实。

“爸,我想再考虑考虑。”

我说。

“考虑什么?”

大哥笑了。

“苏明,你别不知好歹。外面那公司能给你什么?年薪二十万顶天了吧?来集团,起步就三十万,还有分红。”

三十万。对,很多。

可我要的不是钱,是想有一口能顺畅喘的气。

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。我看向她,她微微摇头。那意思我懂:别顶嘴,别惹事。

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我喝了三杯茶,夹了七筷子菜,说了不到十句话。最后散场时,大哥搂着未婚妻走在前面,二姐和丈夫紧随其后,父亲和母亲走在中间。我落在最后,像条多余的尾巴。

走到停车场,大哥的奔驰S级停在最亮的位置。二姐的保时捷在旁边。父亲的车是宾利,司机已经等着了。我走到停车场角落,那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安静地趴在那里,车身上有昨天下雨的泥点。

启动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苏家那几辆豪车朝不同方向驶去,没有一辆和我同路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。四十平的一室一厅,朝北,冬天冷夏天热。但我喜欢这里——至少门一关,世界就是我自己的。

洗澡时手机响了。我裹着浴巾出来看,是母亲。

“小明,睡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今天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母亲声音低低的。

“你爸和你大哥也是为你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件事。”

母亲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陈阿姨介绍了个姑娘,说条件不错,在银行工作,月薪一万出头。你看……要不要见见?”

我擦头发的手停了。镜子里的自己,三十岁,长相普通,身材普通,工作普通,连存在感都普通。

“妈,我现在不想相亲。”

“你都三十了。”

母亲语气急了些。

“苏明,你得为自己打算。苏家的产业……以后都是你大哥的。你得成个家,有个依靠。”

这话她说得含蓄,但我听懂了。在苏家,我是外人。父亲老了之后,大哥接手,我这个私生子能分到什么?母亲担心我最后一无所有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说。

“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。外面是城市的夜,万家灯火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七岁刚进苏家时,大哥指着三楼那个小房间说:

“那是你的地方,没事别下来。”

那个房间的窗户朝西,每天下午有太阳。我经常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花园,看大哥和二姐在草坪上玩,看父亲教大哥打高尔夫。那些热闹和我无关,我只看得见阳光里飞舞的灰尘。

手机震动,母亲发来信息:周六晚上七点,蓝湾餐厅。姑娘叫林薇,二十九岁,银行客户经理。照片随后发来。

我点开照片。姑娘长得清秀,化着淡妆,对着镜头微笑。看起来很得体,很普通,就像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个适婚女性一样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周六,周六。

今天周三,还有三天。

我躺到床上,关灯。黑暗里,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宾利。小时候我偷偷摸过它的方向盘,被大哥发现,他说:

“别碰,这车贵,你赔不起。”

后来我长大了,知道那辆车落地要三百多万。是苏家的门面,是父亲的身份象征。

而我,连摸一下都不配。

闭上眼睛前,我做了个决定。一个很幼稚,很无聊,但我想做很久的决定。

我要开那辆宾利去相亲。

不是想炫耀,不是想装阔。我只是想看看,如果我不是苏家那个不起眼的私生子,如果我也开着三百万的车,穿着定制的西装,那别人看我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。

我想知道,那些对我礼貌而疏离的人,是讨厌我这个人,还是讨厌我“苏家私生子”这个身份。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
周四上班,我一整天心不在焉。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的背景,他们只当我是个普通同事,勤奋,话少,做事靠谱。项目组的同事小王约我下班喝酒,我推了。

周五,我给母亲打电话。

“妈,爸周六用车吗?”

“不用,怎么了?”

“我想借爸的车用一下,明天晚上。”

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“有点事。”

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几秒:

“借车?你自己不是有车吗?”

“嗯,有点特殊场合。”

更长的沉默。我几乎能想象母亲在那边皱眉的样子。

“我去问问你爸。”

她说。

半小时后,母亲回电话:

“你爸同意了,但让你小心点开,别碰了刮了。司机明天把车送到你那儿。”

“谢谢妈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手心有点出汗。不是紧张,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小时候偷穿大哥衣服时的那种窃喜和不安交织的感觉。

周六下午四点,司机老陈把车开到我的出租屋楼下。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在老旧的居民楼前,格格不入得像走错了片场。邻居在阳台上探头探脑,几个小孩围着车转。

“小明,车我交给你了。”

老陈把钥匙递给我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明天晚上前还回来就行。”

“谢谢陈叔。”

“小心开。”

他又叮嘱一句,走了。

我站在车前,看了很久。黑色车身亮得能照出我模糊的倒影,进气格栅像一张沉默的大嘴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真皮座椅的触感,车内淡淡的香氛,桃木装饰,还有那个沉甸甸的方向盘。这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坐进这辆车,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偷偷摸摸。

启动,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。

开出小区时,保安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平时我开那辆国产车进出,他最多抬抬眼皮。今天他站得笔直,还敬了个礼。

你看,多现实。

路上等红灯时,旁边车道的女司机朝我看了好几眼。我转过头,她对我笑了笑。

我面无表情地转回来。

原来开豪车是这种感觉——世界突然对你礼貌了,友善了,让你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你真的配得上这些目光。

可我知道我不配。我只是个借了戏服的临时演员,戏散了,还得还回去。

但我今晚不想想这些。今晚,我只想演好这场戏。

五点五十,我到了蓝湾餐厅。这家店人均消费一千左右,是母亲定的地方,说姑娘喜欢这里的氛围。

我把车停在餐厅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泊车小弟小跑过来,我下车,把钥匙递给他。

“先生小心台阶。”

他弯腰说。

我走进餐厅,报上预订名字。服务员领我到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正好能看到那辆宾利。

六点五十,姑娘还没来。

我点了杯水,看着窗外。天渐渐暗了,路灯亮起,那辆宾利在灯光下像一头安静的黑色野兽。

七点零五分,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。她朝里张望,服务员上前询问,然后指向我的位置。

她走过来时,我站起身。

“林薇?”

“苏明?”

她微笑,打量我,目光很快扫过我的西装、手表,然后落在我脸上。

“抱歉,堵车晚了几分钟。”

“没关系,请坐。”

她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。包是某个轻奢品牌的基础款,裙子质感不错,妆容精致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她的职业——银行客户经理,得体,专业,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
服务员拿来菜单。我递给她:

“看看想吃什么。”

她接过来,翻看。我观察她的表情——很自然,没有看价格的犹豫,也没有故作姿态的矜持。

“这家龙虾好像挺有名的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

“要尝尝吗?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来一只吧,再点几个别的。”

她把菜单还给我。

我翻开菜单,找到龙虾那一页。有几种做法,价格从两千到五千不等。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那个:特选蓝龙虾,时价,约5200元/只。

5200。她月薪一万一,这只龙虾抵得上她半个月工资。

“这个怎么样?”

我指着那行字。

她凑过来看,距离近到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水味。清淡的花香,不浓烈。

“可以啊。”

她说,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“来份沙拉”。

我合上菜单,对服务员说:

“就这个,再加两份牛排,七分熟。前菜要鹅肝和沙拉,汤要蘑菇汤。甜点等会儿点。”

“好的先生。”

服务员离开后,林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。她的手指细长,做了裸色指甲。

“听陈阿姨说,你在设计公司工作?”

她问。

“嗯,做项目。”

“挺好的,有创意的工作。”

她笑笑。

“不像我,整天和数字打交道,枯燥得很。”

“银行工作稳定。”

“稳定是稳定,就是一眼望到头。”

她放下杯子。

“你呢?喜欢现在的工作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对话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进行着。她问,我答。问工作,问兴趣,问平时的生活。我尽量简短地回答,同时观察她。

她说话时会看着我的眼睛,但眼神时不时会飘向窗外——准确说,是飘向窗外那辆宾利。

菜陆续上了。鹅肝,沙拉,汤。她用餐的姿势很标准,刀叉用得娴熟,不会发出碰撞声。

龙虾上来时,服务员推着小车,当场烹制。火焰腾起,映在她脸上。她眼睛亮了一下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。

“不介意吧?”

她笑着问。

“不介意。”

龙虾烹制完成,分成两份。我尝了一口,肉质确实鲜嫩,但也就那样。五千二的龙虾和五百二的龙虾,差别真有十倍吗?我不知道。

“味道不错。”

她说。

“喜欢就好。”

主菜牛排上来后,我们的对话渐渐少了。餐厅里流淌着钢琴曲,每桌客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,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故作优雅的安静。

吃到一半,她突然问:

“对了,门口那辆宾利是你的吗?”

来了。

我切牛排的手没停:

“嗯。”

“很漂亮的车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之前有个客户也开同款,坐过一次,特别稳。”

“代步而已。”

她笑了,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:

“苏先生真谦虚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晚餐继续。甜点我们都没要,只要了咖啡。账单是快九点时送来的,放在一个小皮夹里。

服务员把皮夹放在桌子中间。按照惯例,这时候男方应该主动结账。但我想看看她的反应。

她看了账单一眼,表情没变,然后很自然地从小包里拿出钱包,抽出一张卡。

“我来吧。”

她说。

我愣住了。

不是客气,不是试探,她的语气和动作都很自然,仿佛这本就是她打算做的事。

“不用,”

我反应过来。

“我来。”

“这次我请。”

她已经把卡递给服务员了。

“下次你请。”

服务员看看我,又看看她,接过卡走了。

我坐在那里,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我开宾利,点5200的龙虾,想试探一个月薪一万一的相亲对象会不会把我当冤大头。结果人家眼都没眨就结了账,还说下次我请。

这算什么?

服务员很快回来,把卡和账单还给她。她仔细看了看账单,签名,把卡收好。
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点犹豫。

咖啡凉了,我们都没再喝。她看看表:

“不早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,我开车来的。”

她微笑。

“今天很开心,谢谢你。”

我们起身,一起往外走。到门口时,泊车小弟已经把她的车开过来了——一辆白色奥迪A4,保养得很好,干净得像新车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我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,降下车窗。

“对了,苏明。”

“嗯?”

她看着我,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我有些不敢直视。

“车不错,”

她说。

“但下次别借别人的车来相亲了。挺累的,不是吗?”

我僵在原地。

她笑了笑,关上车窗,启动,开走了。

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车流中。

我站在餐厅门口,九月的晚风吹过来,突然有点冷。泊车小弟把我的车开过来,下车,把钥匙递给我。

“先生,您的车。”

我接过钥匙,手是抖的。

不是生气,不是难堪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被人轻轻一碰,就全塌了。

我坐进车里,关上门。车厢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盯着方向盘,突然一拳砸在上面。

喇叭响了,短促的一声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
保安朝这边看过来。

我启动车子,开出去。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有点疼。我漫无目的地开,不想回那个出租屋,也不想回苏家。

最后我把车开到江边。这里晚上人少,只有几对情侣在散步。

我下车,靠在栏杆上。江对面是城市的夜景,灯光璀璨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游轮缓缓驶过,留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水痕。

林薇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。

“下次别借别人的车来相亲了。”

她看出来了。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是进餐厅时泊车小弟的表情?是我对车内功能的不熟悉?还是我点菜时故作镇定的样子?

又或者,她从一开始就知道?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见完了?姑娘怎么样?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回:挺好的。

母亲很快回复:那就好。多接触接触,别急着下结论。

我没再回。

江风吹久了有点冷。我回到车上,坐在黑暗里。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光,照在真皮座椅上,照在桃木饰板上,照在这个不属于我的豪华空间里。

借来的车,借来的身份,借来的一场戏。

我算什么?

苏家的私生子,设计公司的小职员,开国产车住出租屋的三十岁男人。今晚我穿上不属于我的衣服,开上不属于我的车,坐在人均一千的餐厅里,点五千二的龙虾,想试探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。

而她只是平静地结了账,告诉我,别装了。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大哥:爸说车你明天还回来,他周一要用。
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笑了。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很怪异,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
回了个“好”,我启动车子。

回出租屋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林薇最后那个笑容。不是嘲讽,不是轻蔑,更像是一种……理解?

她理解什么?理解我的伪装?理解我的不堪?还是理解我这种拼命想证明什么的可怜模样?

我不知道。

把车停回楼下时,已经十一点半。楼里大半窗户都黑了,只有几扇还亮着灯。我坐在车里,没急着下去。

明天要把车还回去。明天要回到我的国产车,回到我的四十平出租屋,回到我在公司那个小小的工位。

今晚的一切就像一场梦,醒了,就没了。

但我突然不想醒。

或者说,我醒了,但我不想再睡回去了。

我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林薇的号码——介绍人发来的,我存了,但没打过。

我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按了拨号键。

响了四声,接通了。

“喂?”

她的声音,带着一点疑惑,一点刚睡醒的含糊。

“是我,苏明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两秒:

“有事吗?”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我说。

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
更长的沉默。我能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。

“不用谢,也不用对不起。”

她终于说。

“不过苏明,有句话我想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你需要用借车和点贵菜来试探一个人,那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你试探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
“真正适合你的人,不会因为你有宾利就高看你,也不会因为你开国产车就低看你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早点睡吧。”

她说。

“晚安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听着忙音,慢慢放下手机。

车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方向盘上,一格一格的,像牢笼。

我推开车门,下车,上楼。
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我踩一步亮一盏,走到三楼时,身后又暗下去。黑暗一层一层漫上来,像潮水。

打开房门,开灯,四十平的空间一览无余。沙发,茶几,电视,小餐桌。简单,干净,也空荡。

我脱了西装外套,扯下领带,倒在沙发上。

天花板上有水渍,之前楼上漏水留下的,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今天结束了。这场闹剧结束了。

但有什么东西,在我心里生了根。不是对林薇的好感——那谈不上。是一种更尖锐,更沉重的东西。

是我突然看清了自己:一个躲在借来的外壳里,试探这个世界会不会对我好一点的可怜虫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懒得看。

过了很久,我睁开眼,拿过手机。是林薇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

“不过菜挺好吃的,下次可以再去,我请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回:“好。”

回完我把手机扔在一边,起身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我仰起头,水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

洗完澡出来,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母亲:睡了没?你爸说,下周一让你去集团报到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你大哥那边,他会打招呼的。

我没回。

擦干头发,关灯,躺到床上。

黑暗里,我睁着眼睛。

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,那摊水渍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进苏家,大哥指着三楼的小房间。想起十五岁生日,父亲忘了,我自己煮了碗面。想起二十岁考上大学,母亲偷偷塞给我一张卡,说别让你爸知道。想起二十五岁,我搬出苏家,父亲说走了就别回来。

这些年,我一直想证明点什么。证明我不比大哥差,证明我有能力,证明我不需要苏家也能活得很好。

可今晚我突然发现,我证明的方式,是借苏家的车,点我平时根本不会点的菜,去试探一个和我一样的普通人。

多可笑。

睡意迟迟不来。我摸过手机,打开银行APP,看余额。工作攒了二十多万,不多,但都是我自己的。

我又打开求职网站,浏览了一会儿。关掉。

最后我打开通讯录,往下翻,翻到一个名字:赵东。我大学室友,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公司,去年找我合伙,我拒绝了。

那时我说,我想在设计这行再闯闯。

现在看,我闯出了什么?

凌晨两点,我终于放下手机,强迫自己闭眼。

明天还要上班,还要还车,还要面对苏家那些人。
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
具体是什么,我说不清。

只是觉得,胸口那团堵了很多年的东西,今晚被林薇那句话捅了个窟窿。风灌进来,有点冷,但也通了气。

睡吧,我对自己说。
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
虽然不会有什么不同,但至少,我知道了自己有多可笑。

这就够了。

路演准备的一周,我几乎没怎么睡觉。

公司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图表、数据、项目规划图。我带着团队五个人,每天熬到深夜。咖啡喝到反胃,外卖盒子堆在角落,每个人都眼睛通红。

但没人抱怨。

五百万无息贷款,对公司来说就是救命钱。去年开始,文创行业就不景气,几个大客户拖款,新项目接不上,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。老板私下跟我说,如果这个路演拿不下,公司可能真要裁员了。

周三晚上十一点,我们还在改PPT。小王趴在桌上,有气无力:

“明哥,歇会儿吧,脑子不转了。”

我把笔扔在桌上:

“行,休息十分钟。”

大家瘫在椅子上。小张突然问:

“明哥,你说华商银行那个林经理,为什么主动给咱们推这个路演啊?”

我正喝水,动作顿了顿。

“人家是银行客户经理,推业务很正常。”

“可这力度也太大了。”

小王坐直身子。

“我这几天打听了一下,这个路演活动是银行内部资源,一般不对外公开。她能帮咱们弄到名额,肯定费了不少劲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小张凑过来:

“明哥,你跟林经理是不是……有点什么?”

“瞎说什么。”

我皱眉。

“就是工作关系。”

“工作关系能这么上心?”

小王笑。

“上周她还专门跑来跟咱们开会,这周三又要见面。明哥,人家明显是冲你来的。”

我把空水瓶捏得咔咔响:

“干活。”

他们嘿嘿笑着,不说话了。但那个问题,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
林薇为什么这么帮我?

周六晚上七点,蓝湾餐厅。这次我没开宾利,开了自己的国产车。停车场小弟看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漠然。

林薇已经到了,还是靠窗的位置。她今天穿得很休闲,浅蓝色毛衣,白色裤子,头发披着,比上次见面柔和很多。

“抱歉,又让你等。”

我坐下。

“我也刚到。”

她把菜单推过来。

“点菜吧,今天我请。”

“上次说好我请的。”

“那就下次。”

她笑笑。

“放心,不会让你欠太久的。”

我们点了几个家常菜,没要龙虾。等菜的时候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。

“这是路演评审团成员的资料。”

她翻开。

“三个外部专家,两个银行高层。重点要注意这位——”

她指着其中一页:

“赵启明,银行副行长,主管文创金融。他是最终拍板的人。这人很务实,不喜欢花架子,你要把数据做扎实。”

我仔细看那份资料。很详细,连每个人的喜好、过往评审案例都列出来了。

“这些……是内部资料吧?”

我问。

“嗯。”

她合上文件夹。

“所以你看完记得还我,别外传。”

菜上来了。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路演的细节。她给了很多建议,哪些该重点讲,哪些该一笔带过,时间怎么分配,甚至穿什么西装都提到了。

“你对这个真的很上心。”

我说。

“当然,”

她夹了块鱼肉。

“你们公司要是拿到贷款,我们银行业绩也好看。双赢。”

听起来合理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吃到一半,她手机响了。她看了眼,没接,直接按掉。

“又是家里?”

我问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

“嗯。”

“催你回去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她低头喝汤,头发滑下来遮住侧脸。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眼里有很深的疲惫,比上次更重。

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……”

我说到一半停住了。我能帮什么忙?我自己家里一团糟。

她抬头看我,笑了:

“没事,我能处理。”

那笑容很勉强。

饭后,服务员拿来账单。这次我抢着结了。出门时,她突然说:

“苏明,你父亲……是苏振国吧?”

我猛地停住脚步。

夜色里,她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查的。”

她语气平静。

“第一次见面后,我查了你。苏家长子苏昊,二女儿苏晴,三儿子苏明——私生子。家族企业振国集团,市值三十亿。但你不在集团工作,自己在外面的设计公司,年薪二十万左右,住出租屋。”

我后背发凉。

“你查我干什么?”

“工作需要。”

她走向自己的车。

“了解客户背景是我们的流程。不过你放心,资料只有我看过,没外传。”

她拉开车门,又回头:

“对了,路演加油。我看好你。”

车子开走了。我站在停车场,九点的风吹过来,很凉。

她查了我。

她知道我是苏家的私生子,知道我的一切。那第一次见面时,她看我开宾利、点龙虾,心里在想什么?看我演戏,觉得可笑?还是同情?

回到出租屋,我洗了个澡。热水冲下来,但心里那点寒意散不去。

林薇到底是谁?

周一早上,路演日。

我穿了最贵的那套西装,深灰色,去年年会咬牙买的。团队五个人都收拾得精神抖擞,抱着电脑和资料,像要上战场。

路演在华商银行总部的会议厅。到的时候,外面已经等了几家公司的人。大家都紧张,有人小声背稿,有人反复检查PPT。

九点半,轮到我们。

推门进去,会议室很大,长桌对面坐着五个人。中间那位五十多岁,国字脸,不苟言笑,应该就是赵启明副行长。旁边是林薇,她今天穿了正式的职业装,坐得笔直,看见我进来,微微点头。

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。

“各位评审好,我是明创设计的项目负责人苏明。”

我打开PPT。

“今天我要介绍的是‘老城区文创改造计划’……”

二十分钟,我讲了项目背景、市场分析、实施方案、财务预算。团队准备得很充分,数据扎实,案例详实。讲到一半时,我看见赵副行长在点头。

结束时,赵副行长问:

“苏先生,如果拿到这笔贷款,你们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
我想了想:

“修屋顶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我们选的那个老厂房,屋顶漏水。如果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,谈什么文创改造?”

我说。

“先解决最基本的问题,再谈理想。”

赵副行长笑了。这是我进场后他第一次笑。

“务实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好了,谢谢你们的展示。”

我们退出来。门关上,小王激动地抓住我胳膊:

“明哥,有戏!赵副行长笑了!”

“别高兴太早,还有几家呢。”

我们在外面等结果。一家家公司进去又出来,有人自信满满,有人垂头丧气。中午十二点,所有公司展示完毕。

工作人员让我们再等半小时,评审团要合议。

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。我站在走廊窗边,看楼下街道车来车往。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

“小明,今天路演怎么样?”

我回:

“刚结束,等结果。”

“加油,妈妈相信你。”

看着这条消息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这些年,只有母亲是真的无条件相信我。

走廊那头,会议室门开了。林薇走出来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走向洗手间方向。过了几分钟,她出来,经过我身边时,低声说了句:

“不错。”

只有两个字,但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一点半,工作人员叫所有公司代表进去。我们重新走进会议室,十家公司,三十多个人,站得密密麻麻。

赵副行长站起来:

“感谢各位今天的精彩展示。经过评审团合议,我们选出了一家获胜企业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“获胜的是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
“明创设计。”

小王差点叫出来。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恭喜。”

赵副行长走过来,跟我握手。

“你们的方案最扎实,也最务实。希望这五百万能真正帮到你们。”

“谢谢赵行长,我们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
接下来是签意向书、合影。闪光灯咔咔响,我笑得脸都僵了。但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搞定所有流程,已经下午三点。团队其他人先回公司报喜,我留下来等林薇——她说有事要跟我单独说。

我在银行大厅等了二十分钟,她才从楼上下来。

“恭喜。”

她微笑。

“谢谢你帮忙。”

“是你们自己实力强。”

她看看表。

“一起吃个晚饭?庆祝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们去了银行附近一家小馆子,不是蓝湾,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馆。点完菜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我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一串数字——像是密码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我问。

“卡里有五十万。”

她说。

“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。”

我手一抖,信封差点掉地上。

“林薇,你这是——”

“借你的。”

她给自己倒了杯茶,动作很慢。

“我知道你们公司现在困难,五百万贷款批下来还要走流程,至少一个月。这五十万你先用着,发工资,付房租,别让公司垮在胜利前夜。”

我盯着那张卡,说不出话。

五十万。她月薪一万出头,这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。

“为什么?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林薇,我们才见过几次面,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?”

她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餐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犹豫,有挣扎,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苏明,”
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,但现在……”

她停顿了。

服务员端着菜过来,热气腾腾的。等服务员走了,她才继续说:

“我帮你,不是因为工作,也不是因为同情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
“我认识你母亲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认识你母亲,”

她重复。

“很多年前就认识。她……帮过我。”

我脑子有点乱。母亲?林薇认识母亲?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我问。

“十五年前。”

她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。

“那时候我十四岁,家里出了事,父亲欠债跑了,讨债的天天上门。我妈急得差点跳楼。是你母亲偷偷塞给我们一笔钱,让我们渡过难关。”

十五年前。我算了算,那时我十五岁,刚上高中。母亲确实经常偷偷帮人,她心软,看不得别人受苦。

“所以你是为了报恩?”

我问。

“算是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一个月前,陈阿姨给我介绍相亲对象,我一听名字是苏明,就猜到是你母亲的孩子。见面前我查了你资料,确认了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所以第一次见面,她看我演戏,没有揭穿。所以她会主动推路演,所以她会这么尽心尽力帮我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我问。

“你母亲不让。”

林薇苦笑。

“她说不想让你觉得欠她人情,更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偷偷帮你。她只希望你自己闯出来。”

我心里一阵难受。

母亲。那个在苏家小心翼翼活了半辈子的女人,那个永远在角落里的女人,原来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。

“这五十万,”

林薇把卡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
“其实是你母亲的钱。她这些年偷偷攒的,让我转交给你。她说,如果你路演成功了,就把钱给你,让你应急。如果没成功……就让我找个别的理由给你。”

我看着那张卡,眼睛发胀。

“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?”

“她说你自尊心强,不会要。”

林薇声音低了。

“苏明,你母亲很爱你。她跟我妈聊天时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,让你生在苏家,却什么也给不了你。”

菜凉了,谁都没动筷子。

我拿起那张卡,塑料的质感冰凉。
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
我说。

“钱我收下,算我借的,以后一定还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林薇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
“先把你公司做好。对了,还有件事——”

她停顿了一下,表情变得有些犹豫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关于你大哥苏昊。”

她压低声音。

“我最近在银行系统里看到一些东西……振国集团的资金流动不太正常。”

我坐直身子: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具体的我不能多说,银行有保密规定。”

她看着我。

“但苏明,你最好离你大哥远一点。他最近在操作的事情……很危险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她摇头:

“我不能说。但你记住我的话,保护好自己,也……保护好你母亲。”

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。

“林薇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
她看了眼手机,站起来:

“我得走了,晚上还有事。苏明,记住我的话,离苏昊远点。还有,这五十万的事,别告诉你母亲我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会怪我把事情说破。”

她拿起包。

“走了,保持联系。”

她匆匆离开餐馆。我坐在原地,看着一桌没动的菜,心里乱成一团。

母亲的钱。

林薇的警告。

大哥的危险操作。

这一切像一张网,把我越缠越紧。

手机响了,是老板打来的:

“苏明!好消息!刚银行来电话,贷款流程加快,两周内就能到账!你小子立大功了!”

“太好了。”

我说,但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晚上公司聚餐,庆祝!必须来啊!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盯着那张银行卡。五十万。母亲攒了多久?

我拿起手机,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但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按下去。

她现在应该在苏家,在父亲身边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我不能打这个电话,不能让她为难。

我把卡收好,结了账,走出餐馆。

傍晚的风有点凉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我以为自己在独立,在奋斗,在证明自己。可实际上,母亲一直在背后托着我。林薇也在暗中帮我。

而我那个大哥,到底在做什么?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苏明先生吗?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客气。

“我是华商银行风控部的,关于你们公司的贷款,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。请问您现在方便吗?”

“方便,您说。”

“好的,我想请问——”

那边突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“您和赵启明副行长,之前认识吗?”

我愣了一下:

“不认识。今天是第一次见。”

“那林薇经理呢?你们之前有私交吗?”

这个问题很怪。

“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

我问。

“哦,只是例行核实。”

那人语气不变。

“因为根据流程,贷款审批需要回避亲属或利害关系人。所以我们需要确认一下,您和林经理之间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
他们在怀疑我和林薇的关系,怀疑这笔贷款有猫腻。

“我和林经理只是工作关系。”

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
“第一次见面是相亲,但没成。后来是因为银行有适合我们公司的业务,她才联系我。仅此而已。”

“好的,明白了。”

那边顿了顿。

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——您大哥苏昊先生,最近和您有资金往来吗?”

我后背一凉。

“没有。我和我大哥很少联系。”

“好的,谢谢您的配合。打扰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站在路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

风控部。他们在查什么?查我和林薇的关系?查我和大哥的资金往来?

还有林薇刚才的警告……

我拦了辆出租车,回公司。路上,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:

“风控部刚给我打电话,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。”

她没回。

一直到公司聚餐结束,晚上九点多,她才回过来:

“正常流程,别担心。”

只有五个字。

但我心里的不安,越来越重。

聚餐上,同事们都喝高了。小王搂着我肩膀:

“明哥!咱们公司有救了!你是功臣!”

老板也拍我肩膀:

“苏明,下个月给你涨薪!百分之三十!”

大家都在笑,在闹。我也笑,但笑容是僵的。

散场时,老板单独拉住我:

“苏明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银行那笔贷款,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我打听了一下,这次路演获胜,不完全是咱们实力强。好像……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有人帮咱们说了话。”

老板看着我。

“苏明,你是不是认识银行里的人?”

我想起林薇。

“可能吧。”

我说。

“但我不确定。”

“不管是谁,这个人情咱们得记着。”

老板拍拍我。

“行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今天辛苦了。”

我打车回家。到楼下时,已经十一点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。我一步步往上走,黑暗一层层漫上来。

到三楼,拿钥匙开门。门打开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
客厅的灯亮着。

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我大哥,苏昊。

他跷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我的水杯,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朝我笑了笑。

“回来了?”

他说。
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
我站在门口,没动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找房东开的门。”

他放下水杯。

“我说我是你哥,有急事找你。房东很配合。”

我走进屋,关上门。

“有事?”

苏昊站起来。他比我高一点,穿着定制的西装,哪怕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,也像个帝王。

“听说你今天路演成功了?”

他走到我面前。

“五百万无息贷款,不错啊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

“是吗?”

他笑了,那笑容很冷。

“苏明,咱们兄弟之间,就别绕弯子了。告诉我,华商银行那个林薇,跟你什么关系?”

我心跳加速。

“工作关系。”

“工作关系会这么帮你?”

苏昊盯着我的眼睛。

“我查过了,这女的背景不简单。她妈以前在振国集团做过保洁,后来家里出事,你妈偷偷给过钱。现在这女的在银行工作,反过来帮你——挺感人的互助故事啊。”

我手心开始出汗。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

苏昊凑近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离那女远一点。她在查我,查振国集团的账。你跟她走得太近,会惹麻烦。”

“她查你什么?”
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
苏昊直起身。

“苏明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跟林薇断绝来往,好好去集团上班,我还能给你留口饭吃。第二,继续跟她混,但后果自负。”

“如果我不选呢?”

苏昊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到我面前。

照片上是我母亲,在超市买菜,拎着塑料袋,背影佝偻。

“妈年纪大了,”

苏昊慢慢说。

“身体也不太好。你说,要是她知道你在外面惹事,牵连到苏家,她会怎么想?她能在苏家待下去吗?”

我盯着那张照片,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你威胁我?”

“我是在帮你。”

苏昊收起手机。

“苏明,认清自己的位置。你就是个私生子,苏家给你口饭吃是情分,不给你是本分。别妄想跟林薇那种人混在一起,就能翻身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下周一,集团项目部副经理的位子还给你留着。来不来,你自己选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。

我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
客厅的灯很亮,照得这个四十平的小屋一览无余。沙发旧了,茶几掉漆,电视是二手货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我大学时画的,很粗糙,但母亲说好看,非要我挂起来。

我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
外面是城市的夜,万家灯火。那些光点里,有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?

手机震动。

是林薇发来的微信:

“苏明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你大哥苏昊,涉嫌挪用振国集团资金,通过海外账户洗钱。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
还没来得及回,她又发来一条:

“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十五年前你母亲帮我的那笔钱——其实不是她的。是她从苏家账上挪用的,为了救我全家。这件事,你父亲一直不知道。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“现在苏昊在查当年的账,如果被他发现……”

林薇的第三条消息跳出来:

“明天见面说。老地方,蓝湾,晚上七点。这件事关系到你母亲的安危,你一定要来。”

我盯着那几行字,呼吸变得困难。

母亲挪用过苏家的钱。

苏昊在查账。

林薇手里有证据。

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我站在网中央,动弹不得。

窗外,夜色深沉。
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尖锐,刺耳,像某种预兆。

明天晚上七点。

蓝湾。

我不知道等着我的会是什么。

但我知道,有些秘密,一旦揭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刺眼地亮着。我盯着林薇最后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
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我坐回沙发,把手机扔在一边,脑子里全是林薇说的那些话。

母亲挪用公款。

苏昊在查账。

我该怎么办?

告诉母亲?不行,她会崩溃。告诉父亲?更不行,以他的脾气,知道这件事后母亲在苏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。

那就只能去见林薇,听她怎么说。

这一夜我几乎没睡。天快亮时,才迷迷糊糊合了眼。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——母亲哀求的脸,苏昊冷笑的表情,林薇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
早上七点,被闹钟吵醒。眼睛干涩,脑袋发沉。我冲了个冷水澡,强迫自己清醒。

今天是周日,公司不上班。但我还是去了办公室,想用工作麻痹自己。

打开电脑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邮箱里堆着几十封未读邮件,但我一条都不想回。手机就放在手边,屏幕暗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

中午,母亲打来电话。

“小明,吃饭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怎么声音这么没精神?是不是太累了?”

“没事,妈。”

我揉着太阳穴。

“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
母亲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:

“小明,妈听说你路演成功了。真为你高兴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妈,你……”

“林薇告诉我的。”

母亲声音很轻。

“她是个好姑娘,小明。你……你多跟她接触接触,别总是一个人。”

“妈,”

我打断她。

“你认识林薇多久了?”

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。

过了好几秒,母亲才说:

“很多年了。她家以前……不容易。我帮过一点小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就是……一点钱。”

母亲语气开始慌乱。

“小明,你别问这么多。妈只是觉得,林薇这姑娘靠谱,你要是喜欢……”

“妈,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“十五年前,你给林薇家的那笔钱,是从哪来的?”

死一样的沉默。

我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呼吸声,隔着电波,那么清晰,那么脆弱。

“小明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林薇告诉我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她还说,那笔钱是从苏家账上挪用的。妈,这是真的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当时没办法……林薇她妈跪在我面前……她们家真的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动用了苏家的钱?”

我握紧手机。

“妈,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如果被爸知道,如果被大哥查出来——”

“不会的!”

母亲急急地说。

“账早就平了,我后来慢慢补上了。没人知道,除了林薇她妈……还有林薇……”

“可现在大哥在查账。”

我说。

“林薇说,大哥在查振国集团所有的资金流动。如果他查到十五年前那笔……”

“不,不会的……”

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
“那么久的事了……账早就……”

“妈,”

我打断她。

“今晚我要去见林薇。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,关系到你的安危。”

“别去!”

母亲突然叫起来。

“小明,你别去见林薇!听妈的话,离她远一点!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

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电话那边传来另一个声音,是父亲的:

“跟谁打电话呢?”
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
母亲慌乱地说。

“就是小明……”

“把电话给我。”

一阵杂音后,父亲的声音传来:

“苏明。”

“爸。”

“听说你路演成功了?”

父亲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“五百万贷款,不错。”

“运气。”
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明天来集团报到。项目部副经理的位子给你留着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“爸,我想再考虑考虑。”

“考虑什么?”

父亲声音沉下来。

“苏明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明天上午九点,到我办公室。来,咱们父子好好谈谈。不来……以后就别进苏家的门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盯着手机,屏幕已经暗了。

明天上午九点。父亲办公室。

今晚七点。蓝湾餐厅。

两个时间,两个选择。

我该去哪?

或者说,我有选择吗?

下午四点,我离开公司。回到出租屋,换了身衣服。西装,领带,皮鞋——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。

五点,我坐在沙发上等。

等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等那个我必须面对的夜晚。

六点半,我出门。打车去蓝湾。

路上堵车。我看着窗外,黄昏的天空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
司机在听广播,财经新闻在讲最近几起企业挪用资金案,涉案人员最高判了十五年。

十五年。

母亲如果事发,会判多少年?

我不敢想。

到蓝湾时,六点五十五分。我走进餐厅,服务员领我到靠窗的老位置。

林薇还没来。

我坐下,点了杯水。窗外,那辆宾利又停在老地方——不对,不是父亲那辆,车牌不一样。但这颜色,这车型,几乎一模一样。

七点整。

林薇还没出现。

七点十分。

七点十五分。

七点二十分。

我给她发微信:

“到了吗?”

没回。

打电话,关机。

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强烈。

七点二十五分,服务员过来:

“先生,需要先点菜吗?”

“再等等。”

七点三十分。

我坐不住了。起身走到餐厅门口,四下张望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没有林薇的身影。

正要给她发第二条微信,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我接起来:

“喂?”

“苏明先生吗?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急促。

“我是林薇的同事,姓张。林薇让我告诉你,今晚的见面取消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临时有急事。”

那边顿了顿。

“还有,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小心你大哥。”

那人压低声音。

“他什么都知道了。包括十五年前那件事,包括林薇在查他。他现在在找林薇,也在找你母亲。苏明,快带你母亲离开苏家,立刻,马上——”

话没说完,电话里突然传来杂音。

接着是另一个声音,很冷,很熟悉:

“苏明。”

是我大哥,苏昊。

我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
“大哥,你——”

“林薇在我手里。”

苏昊慢条斯理地说。

“还有你妈,现在也在家等着我回去。苏明,咱们兄弟该好好谈谈了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?!”

“不干什么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就是想知道,你是要保你妈,还是保那个不相干的女人?对了,给你个提示——父亲现在在书房,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他知道十五年前那笔钱的事,你觉得你妈会是什么下场?”

我手抖得厉害,手机几乎握不住。

“你在哪?”

“蓝湾后巷。”

苏昊说。

“给你十分钟。一个人来。如果报警,或者告诉父亲,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林薇和你妈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全身冰冷。

窗外的宾利突然闪了两下车灯。

驾驶座上,苏昊正看着我,嘴角挂着笑。

他朝我招了招手,像在叫一条狗。

我站在蓝湾餐厅门口,看着那辆宾利,看着车里苏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
街道上的车流声、人声都模糊了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。十分钟。他说给我十分钟。

我该怎么做?

报警?不行,他说了,报警就再也见不到林薇和母亲。告诉父亲?更不行,父亲知道母亲挪用公款的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我只能去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餐厅门,朝后巷走去。后巷很窄,堆着几个垃圾桶,路灯坏了,只有远处主街的光漏进来一点。宾利就停在巷子深处,车灯亮着,像野兽的眼睛。

走近时,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。

“上车。”

苏昊的声音。
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只有他一个人,没有林薇,也没有其他人。

“林薇呢?”

我问。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
苏昊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弥漫。

“你妈也在家,保姆陪着。暂时都没事。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苏昊转过头看我。车顶灯没开,他的脸在阴影里,只有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。

“苏明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
他吐了口烟。

“林薇手里有我的把柄,我手里有你妈的把柄。咱们做个交易。”

“什么交易?”

“你让林薇把证据销毁,我就当不知道十五年前那件事。”

苏昊盯着我。

“很简单,对吧?”

我握紧拳头:

“我怎么相信你?万一林薇销毁了证据,你还是把妈的事捅出去——”

“那你没得选。”

苏昊打断我。

“苏明,你现在只有两条路。要么跟我合作,你妈和林薇都平安。要么跟我作对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
烟味很呛,我喉咙发干。

“林薇为什么要查你?”

我问。

苏昊笑了,那笑声很冷:

“为什么?因为她蠢。她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,想替天行道。可惜,这个世界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“你做了什么?”
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
苏昊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
“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那些证据公开,我会进去,振国集团会垮,苏家就完了。而你妈——挪用公款,数额不小,最少判十年。”

十年。母亲今年五十八,进去十年,出来就六十八了。

我闭上眼。

“我怎么联系林薇?她手机都关机了。”

“她会联系你的。”

苏昊说。

“等她联系你的时候,告诉她,把东西交出来。否则,你妈明天就会‘主动’向父亲坦白十五年前的事。”

我猛地睁开眼:

“你——”

“别激动。”

苏昊拍了拍我的肩,力气很大。

“苏明,其实我一直觉得,咱们兄弟没必要闹成这样。你回集团,我给你个好位置,咱们一起把苏家做大。多好?”

他的手搭在我肩上,像铁钳。

“现在,下车吧。等林薇联系你。”

我推开车门,下车。宾利没有马上开走,车窗又降下来一点。

“对了,”

苏昊的声音传出来。

“别耍花样。你妈现在一个人在家,很孤单。”

车窗关上,宾利缓缓驶出小巷,汇入主街的车流。

我站在原地,巷子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垃圾的酸臭味。我扶着墙,胃里翻江倒海,想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
我颤抖着接起来:

“喂?”

“苏明?”

是林薇的声音,很急促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
她说。

“苏昊刚才是不是找你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我靠墙坐下,巷子的地面冰凉:

“他要你交出证据,否则就把我妈的事捅出去。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。

“林薇,”

我说。

“你到底有什么证据?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她说:

“苏昊这几年通过振国集团海外子公司,转移了至少两个亿的资金。我查到了转账记录,还有他控制的离岸公司信息。”

两个亿。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
“我是银行风控,有权限查资金流向。”

林薇声音低下来。

“而且……我查他,不只是因为工作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电话那边传来深呼吸的声音。

“十五年前,你母亲帮我家那笔钱,是五十万。”

林薇说。

“但苏昊当时已经接手集团财务,他发现了这笔钱的去向。他找到我妈,说如果不帮他做事,就把这事捅出去。”

“帮你妈做什么?”

“做假账。”

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妈当时在集团财务部,被苏昊逼着做了五年假账,直到她身体垮了,住院,才解脱。她临死前告诉我真相,让我一定要把苏昊送进去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所以林薇查苏昊,不只是为了正义,也是为了报仇。

“那证据……”

“我手里有我妈留下的账本复印件,还有她偷偷录的录音。”

林薇说。

“足够让苏昊坐牢。”

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,我猛地站起来。是两个醉汉,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没看我。

我压低声音:

“林薇,苏昊说如果我帮你,我妈就完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薇的声音很轻。

“所以我才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证据交上去。苏明,我不想连累你和你妈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电话那边又是沉默。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
“苏明,”

她终于开口。

“我们见一面吧。当面说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嗯。你现在能来滨江公园吗?我在东门的长椅那里等你。”
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十分。
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快步走出后巷。主街上人来车往,灯火通明,仿佛刚才那个黑暗的小巷是另一个世界。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地址。

车子启动,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脑子乱成一团。

苏昊挪用两个亿。

母亲挪用五十万。

林薇要为母报仇。

而我,被夹在中间。

二十分钟后,车到滨江公园。我付钱下车,公园东门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长椅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外套,戴着帽子,是林薇。
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她转过头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我问。

她摇摇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证据的复印件。”

她说。

“原件我藏在别的地方。你先看看。”

我打开纸袋。里面是几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,上面有红色笔迹标注的异常项目。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一串英文公司名和账号。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。

“U盘里有录音。”

林薇说。

“是我妈临终前录的,说了苏昊怎么逼她做假账。”

我把东西装回去,纸袋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问。

林薇看着远处的江面,江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声音很轻。

“如果我把证据交上去,苏昊会坐牢,振国集团会受重创,你爸可能会垮。而你妈的事……也会被查出来。”

“如果不上交呢?”

“苏昊会继续逍遥法外,也许还会做更多坏事。”

她转过头看我。

“而且,他手里有你妈的把柄,会一直威胁你。”

死局。

无论怎么选,都有人要付出代价。

“苏明,”

林薇突然说。

“你恨苏家吗?”

我愣住。

恨吗?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恨父亲的冷漠,恨大哥的欺压,恨二姐的刻薄。可要说恨到想要苏家垮掉,恨到想让父亲一无所有——

我不知道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如实说。

林薇点点头,像是理解。

“其实我也不恨苏家。”

她说。

“我只恨苏昊一个人。你父亲,你母亲,他们都是好人。尤其是你母亲,没有她那五十万,我可能连学都上不了。”

江面上有游船经过,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光点。

“林薇,”

我说。

“如果我们把证据交给父亲呢?”

她猛地转头看我:

“什么?”

“把证据交给父亲。”

我重复。

“让他知道苏昊做了什么,让他来处理。这样,苏昊会受到惩罚,但振国集团也许能保住。至于我妈的事……”

我顿了顿:

“父亲如果知道苏昊用这件事威胁我们,也许……也许他会原谅我妈。”

这个想法很大胆,也很冒险。

父亲如果知道母亲挪用公款,会是什么反应?暴怒?失望?还是……原谅?

我不知道。

林薇想了很久。

“你觉得你父亲会大义灭亲吗?”

她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说。

“但我觉得,比起让苏家垮掉,让父亲蒙在鼓里,也许告诉他真相,让他选择,才是对的。”

这个决定很自私。如果父亲选择包庇苏昊,那林薇母亲就白死了。如果父亲选择公正,那苏昊进去,母亲的事也可能暴露。

可我没有别的办法。

林薇沉默了更久。江风吹得树叶沙沙响,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来。

“好。”

她终于说。

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
我看着她,她眼里有决绝,也有信任。

“明天,”

我说。
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要去父亲办公室。他让我去报到。到时候,我把证据带过去。”

“你要当面给他?”

“嗯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当面说清楚。”

林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操作了几下,递给我。

“这是我藏的地址。”

她说。

“原件在那里。如果……如果明天你父亲选择包庇苏昊,你就把原件公开。不用管我,也不用管你妈。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”

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址,是个银行的保管箱。

“林薇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明天九点,我等你消息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我叫住她。

“林薇。”

她回头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我说。

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把你也卷进来了。”

她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的树影里。

我坐在长椅上,没动。纸袋还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U盘里的录音,账本复印件,那些都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东西。

明天上午九点。

父亲办公室。

我要去那里,把一切都摊开。
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
我接起来。

“小明,你在哪?”

母亲的声音很焦急。

“刚才苏昊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,我说不知道。小明,你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?”

“没有,妈。”

我说。

“我没事,在外面有点事,马上回去。”

“那你快点回来。”

母亲压低了声音。

“苏昊看我的眼神不对,我有点怕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妈,你把房门锁好,谁来都别开。我马上就回去。”

“好,你快点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起身快步走出公园。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苏家老宅的地址。

路上,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:

“苏昊回老宅了,你在哪?安全吗?”

她很快回:

“我在朋友家,安全。你别担心我,保护好你妈。”

车子在夜色中疾驰。我看着窗外,这个城市依然繁华,依然热闹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过了今晚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到老宅时,已经九点半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地灯亮着。我推开大门,客厅里没人。

我快步上楼,到母亲房间门口,敲门。

“妈,是我。”

门开了,母亲站在门后,脸色苍白。

“小明,你可回来了。”

她把我拉进去,关上门。

“苏昊刚才在楼下摔东西,吓死我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“什么都没说,就是发脾气。”

母亲抓着我的手。

“小明,你跟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惹他了?”

我看着母亲,她眼角的皱纹很深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这个在苏家小心翼翼活了半辈子的女人,这个为了救我父亲的孩子、忍受无数白眼的女人,这个为了帮别人、不惜挪用公款的女人。

明天,她可能会失去一切。

“妈,”

我说。

“有件事,我明天要去跟父亲说。说了之后,可能会……可能会很糟糕。”

母亲愣住了: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关于十五年前那笔钱的事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还有苏昊做的事。”

母亲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林薇都告诉我了。”

我说。

“妈,明天我要把一切都告诉父亲。让他知道苏昊做了什么,也让他知道你那五十万的事。”

“不行!”

母亲急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不能告诉你爸!他会把我赶出去的!小明,妈求你了,别说!”

“妈,如果不说,苏昊会一直用这件事威胁我们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。

“而且,苏昊做了犯法的事,他挪用了两个亿。我们不能包庇他。”

“两个亿?”

母亲惊呆了。

“他……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证据确凿。”

我说。

“妈,明天我会跟父亲说清楚。如果他原谅你那五十万,那最好。如果他不原谅……”

我顿了顿:

“那我带你走。我们离开苏家,我养你。”

母亲哭了,哭得肩膀都在抖。

“小明,是妈对不起你……是妈没用……”

我抱着她,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。

“妈,你没错。你救了林薇一家,你做了好事。错的是苏昊,错的是这个家。”

这一夜,我和母亲都没睡。

我们坐在房间里,说了很多话。说她怎么认识父亲,说她怎么怀上我,说她在苏家这二十多年怎么过的。说到天亮时,母亲的眼睛肿了,但眼神却变得坚定。

“小明,”

她说。

“妈听你的。明天,妈跟你一起去见你爸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”

母亲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。

“妈躲了十五年了,不想再躲了。”

早上七点,我们下楼。苏昊坐在餐桌边吃早餐,看见我们,冷笑一声。

“哟,母子情深啊。”

我没理他,扶着母亲坐下。

父亲从楼上下来,看见我们,皱了皱眉。

“今天倒是齐了。”

他在主位坐下。

“苏明,想好了吗?去集团报到?”

我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,放在父亲面前。

“爸,在回答之前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父亲看了看纸袋,又看了看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苏昊挪用集团资金两个亿的证据。”

我说。

“还有,十五年前,我妈从账上挪用了五十万,救了林薇一家的证据。”

整个餐厅,死一样的寂静。

苏昊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父亲的脸色,一点点沉下去。

父亲的手放在那个牛皮纸袋上,没有马上打开。

他先看向苏昊。苏昊脸色煞白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然后父亲看向母亲。母亲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桌布,指节发白。

最后,父亲看向我。
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
他问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“林薇给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她母亲曾经是集团财务部员工,被苏昊逼着做假账。这些证据是她母亲留下的。”

父亲慢慢打开纸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他戴上老花镜,一页页翻看。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,嘀嗒,嘀嗒,像倒计时。

苏昊终于找回了声音:

“爸,这是诬陷!苏明他嫉妒我,他编造这些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

父亲头也不抬。

苏昊僵住了。

母亲突然站起来:

“振国,那五十万……是我拿的。我当时看林薇家可怜,她妈跪在我面前……我一时心软就……但我后来慢慢补上了,账都平了。真的,你查账,肯定能查出来……”

“你也闭嘴。”

父亲说。

母亲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掉下来。

我站着,看着父亲。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眉头越皱越紧。当他翻到那些标注异常的财务报表时,手开始发抖。

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写着离岸公司信息的纸条。

最后,他拿起那个U盘。
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
他问。

“录音。”

我说。

“林薇母亲临终前录的,说了苏昊怎么逼她做假账。”

父亲盯着U盘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起身。

“都跟我来书房。”

他拿着纸袋和U盘,转身往楼上走。苏昊想跟上去,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:

“你,在楼下等着。”

苏昊的脚步停住了。

我和母亲跟着父亲上了楼。书房门关上,隔开了楼下的一切。

父亲在书桌前坐下,把U盘插进电脑。他没有马上播放,而是先看向母亲。

“五十万的事,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母亲擦了擦眼泪:

“十五年前,零三年六月。”

“什么时候补上的?”

“零八年……零八年九月。我每个月从自己的开销里省,慢慢还的。”
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:

“为什么不说?”

“我怕你生气……怕你不要我了……”

母亲哭出声。

“振国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父亲没说话,点开了录音。

音箱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女声,断断续续,但很清楚。

“……苏昊少爷说,如果我不做,就把我挪用五十万的事说出去……我没办法……做了第一笔假账……后来就停不下来了……五年,做了五年……我对不起公司,对不起苏董……”

录音不长,只有三分钟。但每一句话,都像刀子。

父亲听完,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脸色灰白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书房里只有母亲的抽泣声。

过了很久,父亲睁开眼,看向我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前天晚上。”

我说。

“林薇告诉我的。她还说,苏昊用我妈的事威胁我,让我劝她交出证据。”

“所以你决定告诉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爸,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让苏家难堪,可能会让集团受影响。但我觉得,比起包庇一个罪犯,让真相大白,才是对的。”

父亲又沉默了。他拿起那些财务报表复印件,一页页重新翻看。

“两个亿……”

他喃喃道。

“他哪里来的胆子……”

“爸,”

我说。

“这些证据如果公开,苏昊会坐牢,集团也会受调查。但如果我们主动处理,也许……也许能挽回一些。”

父亲抬头看我:

“怎么主动处理?”

“让苏昊把挪用的钱补回来,然后……让他离开集团,离开苏家。”

我说。

“至于我妈那五十万,她已经还清了。如果你能原谅她……”

父亲看向母亲。母亲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
“你先出去。”

父亲对母亲说。

母亲抬起头,眼里满是恐惧。

“振国,我——”

“出去。”

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母亲看着我,我点点头。她慢慢起身,走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
现在书房里只剩我和父亲。

父亲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“苏明,”他说,“你恨我吗?”
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

我如实回答:“以前恨过。恨你对我妈不好,恨你对我冷漠,恨你眼里只有苏昊和苏晴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现在不恨了。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
父亲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

“你比你大哥有骨气。”他说,“也比他有良心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烟烧到一半,父亲开口:“苏昊的事,我会处理。两个亿,他必须一分不少地吐出来。至于他以后……苏家没有这种子孙。”

“那集团——”

“集团的事你不用管。”父亲看着我,“你昨天路演成功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五百万贷款,能救你的公司?”

“能。”

“好。”父亲点头,“那你就好好做你的公司。苏家的产业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
这话的意思很明显。他不打算让我回集团,至少现在不打算。

但奇怪的是,我居然松了一口气。

“爸,”我说,“我妈她……”

“我会跟她谈谈。”父亲打断我,“那五十万的事,过去了。她跟了我二十多年,受了多少委屈,我心里清楚。”

我鼻子一酸。

“谢谢爸。”

父亲摆摆手:“你先下去吧。把苏昊叫上来。”

我转身要走,父亲又叫住我。

“苏明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林薇……”父亲顿了顿,“是个好姑娘。别辜负人家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爸,我跟她……”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父亲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欣慰,“去吧。”

我走出书房,关上门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下楼。

苏昊还站在餐厅里,像根柱子。看见我下来,他冲过来。

“爸怎么说?”

“让你上去。”

“他什么态度?那些证据——”

“你自己上去问。”我绕过他,走到母亲身边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。

“妈,没事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爸说会跟你谈,但那五十万的事,过去了。”

母亲抓住我的手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还有苏昊的吼叫。接着是父亲的怒吼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震怒。

母亲吓得一哆嗦。

“别怕。”我说,“这是苏昊该受的。”

半小时后,书房门开了。苏昊走出来,脸色铁青,眼里全是血丝。他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像要吃人,但什么也没说,摔门走了。

父亲慢慢走下楼。他看起来更疲惫了,背都有些佝偻。

“他走了。”父亲说,“我让他三天内把钱补回来,然后滚出苏家。”

母亲站起来:“振国……”

“你先回房休息。”父亲说,“晚上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母亲看了看我,我点头。她转身上楼了。

客厅里只剩我和父亲。

“他会把钱补回来吗?”我问。

“他不补,我就报警。”父亲在沙发上坐下,“两个亿,够他蹲一辈子。他不敢不补。”

“那集团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发公告,说他身体原因,辞去所有职务。”父亲揉着太阳穴,“至于空缺的位置……暂时由我兼着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爸,如果没事,我先走了。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
父亲抬头看我:“你真不想回集团?”

“想靠自己做点事。”我说,“等我把公司做起来了,再说。”

父亲点点头,没再坚持。

“对了,”他说,“你告诉林薇,她母亲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如果她愿意,我可以补偿。”

“我会转告她。”
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:“走吧。”

我走出老宅。院子里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香。

手机响了,是林薇。

“苏明,怎么样了?”

“解决了。”我说,“苏昊会被赶出苏家,钱要补回来。我爸说……很抱歉你母亲的事。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……他没包庇苏昊?”

“没有。”

林薇哭了。不是大哭,是压抑的抽泣。

“苏明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“该我谢你。”我说,“如果没有你,苏昊还会逍遥法外。”

“那……你妈呢?”

“我爸说,那五十万的事过去了。”

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苏明,晚上……能见一面吗?”

“好。”

“老地方?”

“嗯,老地方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走到停车场。那辆国产车静静停着,我坐进去,启动,开出院子。

后视镜里,苏家老宅越来越远。但这次,我没有那种逃离的感觉。

也许,有些枷锁,真的可以卸下。

晚上七点,蓝湾餐厅。

林薇已经到了,还是靠窗的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看起来很温柔。

我走过去坐下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她微笑,“我刚到。”

我们点了菜,没要龙虾,点了几个家常菜。等菜的时候,她看着我。

“你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说不清。”她想了想,“好像……轻松了?”

我笑了:“也许是吧。”

菜上来了,我们边吃边聊。她问了我今天发生的一切,我详细说了。当听到父亲的选择时,她眼里有泪光。
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我说,“也许是人老了,心软了。”

“或者是你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林薇说,“苏明,你真的很勇敢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饭后,我们走出餐厅。夜色很好,星星很亮。

“林薇,”我说,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继续在银行工作。”她说,“然后……好好生活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呢?”

她转头看我,眼睛在夜色里很亮。

“苏明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觉得你挺可笑的。开宾利,点龙虾,想试探我。”她笑了,“但后来我发现,你其实不坏,只是……太想证明自己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……”她走近一步,“现在我觉得,你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
她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很暖。

“苏明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她说,“先从朋友做起,好不好?”

我点头:“好。”

我们牵着手,在江边慢慢走。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湿气。远处有船鸣笛,长长的一声,像叹息,也像开始。

“对了,”林薇突然说,“你公司那五百万贷款,下周应该能到账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我催了流程。”她笑,“算是……庆祝新生。”

新生。

这个词真好。

走到停车场,她松开我的手。
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“我送你?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开车。”她拉开车门,又回头,“苏明,下周你公司搬新场地,我能去帮忙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下周见。”

“下周见。”

她开车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小明,跟你爸谈完了。他原谅我了。他说……谢谢我这些年受的委屈。”

我看着那条消息,眼睛发胀。

回了句:“妈,一切都好了。”

是的,一切都好了。

苏昊会付出代价,母亲得到原谅,公司有救了,而我和林薇……也有了开始。

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
但我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苏昊不会甘心,集团还有一堆问题,公司搬新场地还有很多事要忙。

可我不怕了。

因为我知道,有些路,虽然难走,但只要方向对,就一定能走到头。

就像今晚的江风,虽然凉,但吹久了,也能吹走心里的雾。

苏昊离开苏家的消息,三天后见了报。

振国集团发布的公告很官方,说苏昊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所有职务,即日起生效。但圈内人都知道,这背后肯定有事。

周一下午,我正在公司忙着整理搬新场地的物品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但我知道是谁。

我走到走廊接起来。

“苏明。”苏昊的声音,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
“有事?”

“你很得意吧?”他冷笑,“把我赶出苏家,你满意了?”

“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我说。

电话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,然后是粗重的喘息。

“两个亿……爸让我三天内补上两个亿!我去哪里弄两个亿?!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苏昊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明,我们谈个条件。”
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“你有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,“我知道林薇的秘密。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公开,你觉得她还能在银行待下去吗?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什么秘密?”

“关于她母亲的。”苏昊笑了,“你以为她母亲只是被我逼着做假账?太天真了。她母亲自己也不干净,挪用公款的可不止你妈一个。”

“你胡说。”

“是不是胡说,你让她自己说。”苏昊说,“我给你一天时间。要么你让爸收回成命,那两亿我不补了,林薇的秘密我烂在肚子里。要么……大家一起死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
回到办公室,小王正在装箱,看见我脸色不对,问:“明哥,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们继续,我出去一下。”

我开车去找林薇。她在银行上班,我等到她午休时间,在银行楼下的咖啡馆见了面。

我把苏昊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
林薇的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
“他……他真的这么说?”

“嗯。”我看着她,“林薇,你母亲……到底还有什么事?”

林薇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
“苏明,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,“因为说了,我妈就白死了。她的名声……就全毁了。”

“但苏昊会拿这个威胁我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擦掉眼泪,“但这件事……真的不能说。苏明,对不起,我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我知道她的意思。

有些秘密,宁愿带进坟墓,也不能公开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
林薇想了很久。

“苏明,你相信我吗?”她问。

“信。”

“那这件事,交给我处理。”她说,“我会去找苏昊谈。”

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
“他不会对我怎么样。”林薇说,“他手里有我母亲的把柄,我手里有他的把柄。我们互相牵制,反而安全。”

我还是不放心。

但林薇很坚持。

“这是我家的事,该我来解决。”她说,“苏明,你已经帮我够多了。这次,让我自己来。”
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了。

“那你答应我,随时保持联系。有任何不对劲,马上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下午,林薇请假去了苏昊现在住的地方——郊区的一栋别墅,是他名下的财产之一。

我在公司等她消息,坐立不安。

三点,她发来微信:“到了,放心。”

四点:“在谈。”

五点:“谈完了,没事。”

五点半,她到了我公司楼下。我下去接她,她看起来疲惫,但神色平静。
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
“谈妥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再用我母亲的事威胁我们,我也不再追究那两个亿。但前提是,他真的离开,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

“他答应了?”

“嗯。”林薇点头,“他手里还有不少资产,两个亿虽然伤筋动骨,但不至于活不下去。他选择拿钱走人,去国外。”

这个结果,比我想的好。

但总觉得……太顺利了。

“他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周。”林薇说,“机票都订好了。”

我还是不安。

但林薇拍拍我的手:“别想了,苏明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也许吧。

也许真的到此为止了。

周三,公司开始搬新场地。新办公室在创意园区另一栋楼,面积大了两倍,光线也好。团队所有人都很兴奋,打包,搬运,布置,忙了一整天。

下午,母亲来了。

她提着保温桶,里面是她煲的汤。
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我接过保温桶。

“来看看你新公司。”母亲笑着打量四周,“不错,真不错。小明,你真有出息。”

“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呢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母亲拉着我的手,“妈信你。”

我们坐在还没布置好的会议室里喝汤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这几天在整顿集团,查出了不少问题,正在一个个解决。

“你爸说……”母亲犹豫了一下,“等集团稳定了,想让你回去帮忙。”

“妈,我现在想自己做。”

“妈知道。”母亲点头,“妈支持你。只是……你爸年纪大了,身边没个可靠的人。”

“有苏晴呢。”

“苏晴……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她心思不在集团上。而且,她丈夫那边也有自己的生意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母亲看着我:“小明,妈不是逼你。只是……你毕竟是苏家的儿子。”

“私生子。”我说。

母亲眼圈红了:“对不起,小明,是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妈,我没怪你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只是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。等我把公司做大了,如果爸还需要我,我会回去。”

母亲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
“好,妈等你。”

喝完汤,母亲要走了。我送她下楼,看着她上车。车子开走前,她降下车窗。

“小明,林薇那姑娘……你好好对人家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车开走了。我站在楼下,看着远去的车影,心里暖暖的。

回到楼上,手机响了。是林薇。

“苏明,晚上有空吗?我爸妈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你爸妈?”

“嗯。”林薇声音有点紧张,“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。他们……想当面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帮我们家……也谢谢你,让我走出来。”

我想了想:“好。时间地点?”

“晚上七点,我家。地址我发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橘红。

今晚,要去见林薇的父母。

有点紧张,但……也该见了。

下班后,我回家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,买了些水果和补品,按地址找过去。

林薇家在一个老小区,房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开门的是她父亲,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男人。

“叔叔好,我是苏明。”

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林叔叔笑着把我让进屋。

林薇从厨房出来,系着围裙,脸上有点红。

“你来啦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薇的母亲也从厨房出来,打量着我,眼神很温和。

“小苏是吧?坐,马上就能吃饭了。”

饭桌上,林叔叔给我倒了杯酒。

“小苏,薇薇都跟我们说了。谢谢你……谢谢你帮我们一家。”

“叔叔客气了,我没做什么。”

“不,你做了很多。”林叔叔举起杯,“如果没有你,薇薇可能还在一个人扛。那孩子……太要强了。”

我们碰了杯。酒很辣,但心里很暖。

林薇的母亲不停给我夹菜。

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林薇坐在旁边,低头吃饭,耳朵红红的。

饭后,林叔叔把我叫到阳台。他点了支烟,看着夜色。

“小苏,薇薇她妈的事……你知道多少?”

“知道一些。”

“那件事,是我们家的痛。”林叔叔声音低沉,“她妈是被逼的,但……也确实做了错事。这些年,薇薇一直放不下,总觉得要为她妈讨个公道。”

他转头看我:“现在,她放下了。我看得出来,她跟你在一起,很开心。”

“叔叔,我……”

“我不要求你什么。”林叔叔拍拍我的肩,“只希望你好好对薇薇。那孩子,不容易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回到客厅,林薇和她母亲在洗碗。我过去帮忙,被林薇推出来。

“你是客人,坐着去。”

我只好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但谁也没看。

林薇洗好碗出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
“我爸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让我好好对你。”

林薇脸红了。

“你别听他瞎说。”

“我觉得叔叔说得对。”我看着她,“林薇,我会好好对你的。”

她没说话,但握住了我的手。

九点,我告辞离开。林薇送我下楼。

在楼下,她突然说:“苏明,苏昊……明天上午的飞机。”

“明天?”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去加拿大。应该……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

“是啊。”她笑了笑,“都结束了。”

我抱了抱她。

“回家吧,早点休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我看着她上楼,才转身离开。

回到家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脑子里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些天的画面。

苏昊的威胁,父亲的震怒,母亲的眼泪,林薇的坚持。

现在,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
明天,苏昊离开。

后天,公司正式在新场地办公。

下个月,五百万贷款到账,新项目启动。

生活会越来越好。

我这样想着,渐渐睡去。

但有些事,往往不会按照你想的那样发展。

凌晨三点,手机响了。

尖锐的铃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。

我迷迷糊糊接起来。

“苏明……”是林薇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出事了……”

我瞬间清醒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苏昊……苏昊他……”林薇哭得说不完整,“他自杀了……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“什么?!”

“就在他的别墅里……警察刚给我打电话……让我去认人……”林薇崩溃了,“他说他明天走的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我坐起来,手抖得厉害。

“你现在在哪?”

“在家……我爸陪我……警察让我们现在过去……”

“地址给我,我马上到。”

“苏明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
“别怕,我马上到。”

我挂了电话,胡乱套上衣服,冲出门。

夜色漆黑,像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
苏昊自杀了。

他选择了这样的结局。

是悔恨?是绝望?还是……另一种报复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这件事,还没完。

远远没有。

苏昊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。

来的人不多。父亲站在最前面,撑着黑伞,背挺得笔直,但我知道,他一夜之间老了太多。

母亲站在他身边,默默流泪。

苏晴和丈夫站在另一边,她眼睛红肿,看我的眼神复杂,有怨恨,有不解,也有别的什么。

林薇也来了,站在我身边。她穿了一身黑,脸色苍白。

葬礼很简单。牧师念悼词,亲属献花,然后下葬。

雨一直下,打在黑色的伞面上,嘀嗒,嘀嗒,像眼泪。

结束后,父亲叫我过去。

我们走到墓园一角,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能挡点雨。

“你恨他吗?”父亲问。

我想了想:“以前恨过。现在……说不清。”

父亲点点头,看着远处苏昊的墓碑。

“他走之前,给我留了封信。”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,“你看看吧。”

我接过,打开。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

“爸:

对不起。

钱我补不上了。不是不想补,是补不了。那两个亿,早就没了。一部分亏在海外投资,一部分……被我挥霍了。

我知道您对我失望。我也对自己失望。

这三十年,我活得像个笑话。看似什么都有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我嫉妒苏明,因为他至少活得真实。而我,一直在演戏。

现在戏演完了,我也累了。

别怪苏明,也别怪林薇。错的是我,从头到尾都是我。

如果有下辈子,我想做个普通人。

不孝子苏昊 绝笔”

信纸被雨打湿,字迹有些模糊。我折好,还给父亲。

“他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他选择这样结束,也许是解脱。”父亲把信收起来,“只是苦了你妈,还有你。”

“爸,那两亿……”
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集团还能撑。只是以后……要辛苦你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父亲转身看我:“苏明,回来吧。集团需要你,我也需要你。”

雨越下越大,打在树叶上,沙沙作响。

我看着父亲,他眼里有期待,有恳求,也有脆弱。

这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强势、永远冷漠的男人,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软弱的一面。

“爸,我公司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打断我,“你的公司可以继续做,你可以两边兼顾。或者……把公司并入集团,作为子公司独立运营。”

这个提议,很诱人。

但我需要时间想想。

“爸,让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父亲点头,“不着急。等你准备好了,随时回来。”

我们走回墓园门口。母亲和林薇在车里等我们。

上车后,母亲问:“谈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说什么了?”

“让我回集团帮忙。”

母亲看着我:“你怎么想?”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车开回城里。雨小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

先送林薇回家。到她家楼下,她说:“苏明,我们走走?”

“好。”

我们下车,沿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
“你爸让你回集团?”林薇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打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公司刚搬新地方,五百万贷款马上到账,有很多项目要做。这个时候离开……不合适。”

“但你爸需要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走了几步,林薇停下。

“苏明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这可能是个机会?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让你证明自己的机会。”她说,“以前你在苏家是私生子,是外人。现在如果你回去,是去帮忙,是去救场。这不一样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而且,”她继续,“你的公司可以成为集团的一部分,这样资源更多,发展更快。你可以带着你的团队一起过去,他们也能有更好的平台。”

这些话,有道理。
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如果我回集团,会很忙,可能没那么多时间……”

林薇笑了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需要你天天陪着。你有你的事业,我也有我的工作。我们各自努力,然后在一起,不是更好吗?”

她握住我的手。

“苏明,别怕。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支持你。”

我心里一暖。

“林薇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
是啊,我们是一起的。

所以,没什么好怕的。

一周后,我做了决定。

公司以子公司形式并入振国集团,独立运营,我继续担任总经理。同时,我进入集团总部,担任副总裁,协助父亲管理。

这个决定,团队所有人都支持。他们知道,这是更大的舞台。

父亲很高兴,亲自来我公司参观,和团队成员一一握手。

“以后,这里就是集团的文创板块核心。”父亲对大家说,“你们都是功臣,集团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
小王他们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
母亲也来了,看着我在新办公室里忙碌,眼里全是骄傲。

“小明,妈真为你高兴。”

“妈,以后你可以经常来。”

“好,好。”

生活,真的在变好。

苏昊的离去,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,激起涟漪,但最终会平静。

父亲开始慢慢把集团事务交给我。每天很忙,但充实。

林薇还在银行工作,我们每周见面两三次,有时候吃饭,有时候散步,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。

三个月后,一个周末下午,林薇来我家。

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,看夕阳。

“苏明,”她突然说,“我调岗了。”

“调去哪里?”

“总行风控部,副主管。”她微笑,“算是升职了。”

“恭喜。”

“还有件事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爸妈……想请你明天去家里吃饭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“这次……不一样。”她脸红了,“他们想……想正式谈谈我们的事。”

我明白了。

这是要谈婚论嫁了。

“林薇,”我说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
她看着我:“你呢?”

我想了想:“准备好了。”

我们相视而笑。

第二天晚上,我提着礼物去了林薇家。这次气氛更正式,林叔叔穿上了西装,林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。

饭桌上,林叔叔开门见山。

“小苏,你和薇薇也相处一段时间了。我们看着,觉得你们很合适。所以今天,想问问你的打算。”

我放下筷子,坐直身体。

“叔叔阿姨,我是真心喜欢林薇。如果可以,我想和她结婚,照顾她一辈子。”

林薇在旁边,低着头,耳朵红了。

林叔叔点点头:“那你家里……什么态度?”

“我爸妈都很喜欢林薇。如果她愿意,随时可以去家里坐坐。”

林阿姨问:“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看林薇的意思。”我说,“她想什么时候,就什么时候。”

林薇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明年春天吧。”她说,“春天好。”

“好,就明年春天。”

这件事,就这么定下了。

饭后,林薇送我下楼。

在楼下,她突然抱住我。

“苏明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来我家,谢谢你说那些话,谢谢……让我遇到你。”

我抱紧她。

“该我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还在苏家的阴影里,走不出来。”

我们抱了很久。

然后她松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对了,下周你生日,想要什么礼物?”

我想了想:“你陪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她笑,“我要给你个惊喜。”

“什么惊喜?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生日那天,我本来想简单过。但林薇坚持要请客,叫了我公司团队,还有母亲。

地点定在蓝湾餐厅。

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
大家到齐后,林薇站起来,举杯。

“今天,是苏明的生日。我想说几句话。”
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“我第一次见苏明,就是在这里。”她看着大家,“那时候,他开着宾利,点了只五千二的龙虾,想试探我这个月薪一万的相亲对象。”

小王他们笑起来。

“我当时觉得,这人挺可笑的。”林薇继续说,“但后来我发现,他不是可笑,是可怜。他被困在苏家的身份里,想证明自己,却不知道该怎么证明。”

母亲的眼圈红了。

“后来,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。”林薇看着我,“我看到他的坚持,他的善良,他的勇气。我知道,我遇到了对的人。”

她放下酒杯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
打开,里面是一把车钥匙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
“你的生日礼物。”她把钥匙递给我,“我知道你那辆国产车开了很多年,该换了。”

钥匙上,是宾利的标志。

但不是父亲那辆。

“这不是借的。”林薇微笑,“这是我用积蓄付的首付,贷款买的。苏明,这是你自己的车,属于你一个人的车。”

我接过钥匙,手在抖。

“林薇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不贵重。”她摇头,“比起你给我的,这不算什么。”

小王起哄:“明哥,下去看看车啊!”

我们下楼。餐厅门口,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宾利。在路灯下,闪着光。

和父亲那辆很像,但不一样。

这是属于我的。

“试试?”林薇把钥匙给我。

我坐进驾驶座。真皮座椅,桃木内饰,熟悉的感觉,但心境完全不同。

这不是借来的,不是装出来的。

这是我爱的人,送给我的礼物。

启动,引擎低沉平稳。

林薇坐进副驾驶。

“想去哪?”我问。

“随便。”她笑,“反正以后的路,我们一起走。”

车子缓缓驶出。

后视镜里,蓝湾餐厅的灯光越来越远。团队成员和母亲站在门口,朝我们挥手。

前方,是城市的夜色,是灯火,是未知的路。

但我不怕了。

因为我知道,不管路有多远,多难,都有人陪我一起走。

这就够了。

车子汇入车流。

我握住林薇的手。

“明年春天。”我说。

“嗯,明年春天。”

窗外,夜色温柔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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